评《陈映真现象》──由台湾的语文教育谈起-新台湾网

一、前言

根据台北“国家教育研究院”公告的十二年教育课纲“课文编选建议”所示,“现代文选”的编选原则有:

1.每册依学分数酌选若干课。2.选文以台湾作家的作品为主,兼及世界华文作家作品、外文翻译作品。3.选文可包含散文、小说或其他多元体类。4.每册宜增选二到四篇,供学生自学。[见《十二年国民基本教育课程纲要综合型高级中等学校语文领域-国语文(草案)》,页8。]

尽管如此,不论在“台湾作家”的范畴,还是“世界华文作家”的范畴,陈映真都是台湾高中国文教科书乃至整个语文教育的“真空”。可尴尬的是,陈映真是无法置疑的“台湾作家”,而且他的作品无论就多元文化、人文素养、语文能力或现实关怀的角度来看,都是上乘的台湾教材。正如《陈映真现象:关于陈映真的家族书写及其国族认同》一书的评价:

【书写台湾文学史或者思考台湾近现代史,都不能不触及陈映真,除了因为他的小说创作和文化活动几乎涵盖了战后各个阶段的切面、彷佛再现了整个台湾经验之外,最重要的是陈映真对许多人曾经发挥过影响力,他是我们的来历。[陈明成《陈映真现象:关于陈映真的家族书写及其国族认同》,台北:前卫,2013年6月,页428。]】

然而,或许是陈映真作品所包含的某些元素,与上述课纲“课文编选建议”背后的意识形态相左,导致陈映真这位“台湾作家”以及他杰出的作品,只能成为台湾语文教育炼炉里的“真空”。“真空”,才是台湾真正的“陈映真现象”,无论就教育、文化、社会、经济、政治或人心的角度来看。

在这只“真空”炼炉里,“台湾作家”陈映真的论敌与政敌长期取得教科书“现代文选”的“完胜”,陈映真文友们的反殖民作品却被边缘化;至于寥寥几位被选录的“世界华文作家”,或不接台湾地气,或与现实无干。而陈映真自己和他所描写的台湾,则被台湾语文教育这只“真空”炼炉所“完败”。回顾20多年来的台湾教改运动,并没有基于台湾处在“新殖民地主义支配”下的处境作出进步性的改变,[战后台湾经济的特征是以对内支配性与对外买办性并存的官商(勾结)资本为主导,形成局部资本主义与半封建主义并存的殖民地式双重经济结构──见刘进庆《台湾战后经济分析》,译者:王宏仁、林继文、李明峻,台北:人间,2001年,页282-283。特别是在1950年以后,美国藉韩战介入两岸问题,使得已经丧失和大陆市场互补关系的台湾经济,更往对美援和对日贸易依赖的结构定型,形成对美日的依赖体制。这种经济依赖,结合冷战对峙下的政治和军事依赖,构成美日对台湾的“新殖民地主义支配”──见刘进庆《台湾战后经济分析》,页350-351。]反而更朝向“恋殖心智”的建构去发展。“多元文化”取代“中华文化”以后,成为本世纪台湾语文教育课纲的主流论述;然而,“多元文化”并不包括陈映真,这一点和“中华文化”被取代以前的台湾语文教育是相通的。

以1995年的“末代统编本”高中国文现代文选为例,[见附录《1995年国立编译馆发行的高中国文统编本“初版”(末代统编本)》。]若按当前台湾“现代文选”的认知标准来看,所谓“世界华文作家”有孙文、梁启超、朱光潜、徐志摩4人;所谓“台湾作家”有蒋经国、余光中、陈之藩、胡适、王鼎钧、琦君、郑愁予、林令、梁实秋、林文月、陈列、罗家伦、张秀亚、杨牧等14人。[不论生于何处,死在那里,凡来到台湾生活过的都权算作“台湾作家”,虽然梁启超和孙文也来过台湾。]其荒谬之一是,尽管在上世纪90年代,陈映真早已是知名的书写台湾社会与人民的本省籍作家;但在台湾语文教育的序列里,作为“台湾作家”,陈映真还不如外省籍的余光中那样具备正当性。

时序进入21世纪以后,台湾社会的集体氛围和心理,却还翻不过历史的旧页。根据退休高中教师石文杰所述,台湾新北市文化局拒绝为2016年11月离世的陈映真举办任何纪念活动,其理由就是陈映真“亲共”。[石文杰《陈映真的故乡拒绝了陈映真?》,《中国时报》,2017年8月12日,A14版。]从这个现象来看待“陈映真现象”,也就看见了人心,以及自己在历史中的镜像。

二、同一个炼炉内的“真空”试验

(一)拒绝“八卦”的声明

2013年6月,台北前卫出版社发行陈明成着的《陈映真现象:关于陈映真的家族书写及其国族认同》(以下简称《现象》)一书,并在书名“陈映真现象”5个字后面加个句号,以示“终结陈映真现象”的含意。该书收集许多陈映真的相关资料,对于陈映真(家族)的再认识用力工深。

但与本文认知的陈映真在台湾语文教育的“真空”不同,乃至与陈映真在台湾政治、经济、社会、文化、人心方面的“真空”也不同;陈明成《现象》中的“陈映真现象”,是建立在台湾社会特殊论的基础上,认为陈映真的生命史与精神史直接证明台湾的国族论述存在许多“手段vs.目的”/“表象vs.真理”倒错、荒谬、盲点、无奈的结论。[同注2,页436。]

《现象》除去“绪论”和“结论”之外,全书7章当中的前3章内容在考证和畅谈陈映真生父与养父的“皇民化经验”,以及陈映真父子间的认同与理念差异。这是由于作者深信陈映真是“以家喻国”来构造国族认同的叙事模式,[同注2,页117。]于是那前3章的篇幅就成为作者说解“陈映真现象”的主要基础。解构陈映真家族的中国形象只是手段,隐喻台湾历史的中国属性的解构,才是其目的。

但为了避免读者以为《现象》只是在处理陈映真个人(及其家族)的“八卦”,作者在“结论”中严正声明“断难苟同”八卦论,且“无法以此层次与之对话”,又声明自己不在“亵渎”作家(陈映真)的立场。[同注2,页429。]

(二)不同于全球殖民地经验的“台湾特殊论”与郑成功“袭台”

然而,作者对于陈映真家族史的书写范式,依据他自己所说,是要放在不同于全球殖民地经验的“极其特殊的后殖民境遇”里。[同注2,页172。]那么,台湾及其文学历史到底有多特殊呢?作者说台湾的文史界“不应只是去想象某种真实的自主性史观”,而是“要能够真实地想象如何才能建立本土的自主性史观”。如此一来,“台湾才有可能产生并发展自己的主体性,建设自己的国家文学道路”,[同注2,页172-173。]──这是在台独理论界很通行的多元文化主义“台湾独特性论”。后者的问题是闪避了“殖民/被殖民”的压迫关系,而代之以“多元文化”的妥协关系,从而遮蔽殖民压迫关系的性质和史实。[垂水千惠对日殖时期“台湾的日本语文学”研究,就呈现出遮蔽殖民压迫的“同情和理解”,见刘小新《阐释台湾的焦虑》,台北:人间,2012年4月,页128。]

换句话说,《现象》的台湾(文史)特殊论,仍然是为“国家建设”而服务,作者的“国家边界”试图独立于全球殖民地历史的脉络。这就难怪他将蓝博洲主张“台湾的命运和祖国大陆紧紧地连在一起”,解释成“完全站在中日对战的仇恨史观”。[同注2,页172。]所谓不同于全球殖民地经验的“本土自主性史观”的想象,会不会是一种附从殖民史观的“防空洞”?脱离了历史脉络的所谓台湾独立自主的彻底性,恰恰是没有通过反殖民脉络来建立主体性的台湾的“后殖民现象”。以这种现象为基础的“陈映真现象”,难免错谬地成为站在反殖民对立面的景象。

无独有偶,在《现象》的书末有其出版社的整页广告,内容是推介《荷郑台江决战始末记/被遗误的台湾》一书。[《现象》的出版社为《荷郑台江决战始末记/被遗误的台湾》广告称:“跳脱习惯上从中国郑成功角度所看到的‘收复’台湾,改从岛上荷兰长官的立场来认识郑成功‘攻台’的始末。”]对这本据说是1675年荷兰末代长官揆一出版的“战败答辩书”,《现象》的出版社对荷兰殖民主义者充满同情,说郑成功军队是“袭台”、“攻台”,而不是“收复”台湾。[敌视郑成功的宣传仍在台湾媒体持续中,比如说郑成功是“杀人魔王”、仇视郑成功庙等,见林瑶棋《蒋介石历史重演郑成功》,《自由时报》,2017年,3月3日,A15版。]又说:“台湾从此脱离西方商业殖民势力,被卷入至今难以拔脱的中国内战漩涡。”[同注2,书末广告第5页。]这种不归荷即归郑、不归西即归中,“无视台湾人自有台湾立场而又实则无意识地已预设中国视角的论调”,正好是《现象》作者所抨击的“处处体现台湾文史在诠释上欠缺独立、自主的不彻底性”。[同注2,页172。]

可是,关于350多年前的那场“政权攻防战”,《现象》的出版社说台湾最初的主人──原住民(其实是“先住民”)只是岛上强权的马前卒,“地位与尊严荡然无存”;而汉人或选边站、或随风散、或逃回中国、或拼命保财。[同注15。]如此来看,所谓“台湾本土的自主性史观”,确实需要超乎历史处境的想象才能建立起来。然而,脱离历史处境的特殊性、本土性、自主性想象的史观,恰恰是殖民主义者对殖民地知识人的支配与期待,这就难怪针对陈映真与其父辈的认同或理念差异,《现象》的作者会选择认同他以为“皇民化”了的陈父。[同注2,页152-153。]

(三)“弑父恋母”的书写套路

并且,作者的书写策略是塑造陈家“父子相残”的局面,说陈映真对其父亲的历史进行无限“歪曲”与“置换”,是近似“弑父”的现象。[同注2,页145-146。]也就是说,或者陈映真站在殖民主义支配殖民地知识人的同一立场,用“想象本土自主性史观”的心智讴歌父辈的日殖经验;或者陈映真站在他现实的中国反殖民主体性,来公开演出清算、斗争、决裂父辈的日殖经验。否则在作者看来,陈映真的中国认同就是一种“掩蔽性记忆”的神话。[同注2,页145-146。]

然而“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出自《论语‧子路》。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人子陈映真“为尊者讳”,他尽管未公开批斗嫡亲的日殖经验,但也未讴歌或美化嫡亲的日殖经验。他对日殖经验的清理和批判是针对总体化的殖民主义遗害,以及美化“皇民文学”的个别作家,前者如《歌唱“同期之樱”的老人们──皇民化运动的伤痕》,后者如西川满与张良泽;而不是针对一般日殖影响下的普通个人。反倒是《现象》作者的书写策略,不但自曝其书面上不以为然的“文革”心态,还试图以陈映真父辈的日殖经验来否定陈映真的国族认同书写。无论就“为人伦理”还是“学术伦理”来看,这都达不到作者所强调在“目的与手段”之间的道德均衡感。

事实上,在殖民主义支配的双战体系(即内战、冷战双重构造)影响下,台湾人当中家属、亲友对国族认同的分裂现象所在多有,且几乎是当代每个台湾人的切身经验。有名的例子比如现任台湾当局的资政吴澧培,他被舆论视为“反中独派大老”,甚至不惜台湾当作美国的战略棋子。[ 《反中独派大老 宁做美国棋子》,《中国时报》,2016年12月10日,A2版。]然而,其胞兄吴澍培是台湾反共政治的受难人,是坚定不移的社会主义祖国信仰者。[《动荡的年代 坎坷的人生(一):吴澍培自述》,《两岸牛报》第132期。]此外,其侄吴钊燮是台湾当局涉外部门主管,其父又是反日爱国的统派人物。这种认同分裂的普遍现象,脱离不了“帝国主义世纪”地缘政治影响的本质。

《现象》作者认为“陈映真现象”的本质,“是一切两岸关系的总和”。[同注2,页6。]既然是两岸关系的总和,国族认同就成为作者研究“陈映真现象”的终极关怀;而正是在国族认同边界的拉锯推移中,人们看见在这块给定的认同争议的空间里,众多分歧游移的心理因子,其实缘自“真空”状态下稀薄的认同主体。于是陈映真那种“整个中华民族的观点”的国族认同,对于“真空”容器内的心智来说,彷佛地表上的大气压力,在容器内外形成巨大的压差。所以,作者自称对过去的“陈映真研究”进行悬置、中止判断,而欲重新扮演“标准故事”的炼金术士云云,[同注2,页18。]其实是在台湾语文教育对陈映真的消极性“真空”的同一个炼炉内,进行一次积极性的“真空”试验罢了。

比如在“岛国体制”和“恋殖心智”的支配下,台湾语文教育对于陈映真鲜明的中国主体性认同,采取“消音”和“匿踪”的处理方式;或者用恋殖派、反共派、台独派的作家来作“对冲”。而《现象》的作者则是积极臆想陈映真的“认同危机”,直指1957年的“刘自然事件”造成20岁的陈映真就确立了中国本位的民族立场。[同注2,页304。]但碍于上述炼炉式的思维框限,作者不以“鲁迅给了陈映真一个祖国”为然,并以许曹德在“刘自然事件”后转向台独意识作为对照,认为陈映真转向左统思维,是由“陆家小姊”所启蒙,说陈映真“阅读鲁迅”是接触“陆家小姊”的结果。[同注2,页308。]作者展开他的术士解数,用佛洛伊德学说的“恋母情结”来对陈映真的中国认同施法,说“陆家小姊”是陈映真的“女神”和“原欲”,是陈映真换取父执辈罪赎的信仰,是陈映真“中国认同”、“红色倾向”、“外省人情愫”的决定性影响。[ 同注2,页307。]

然而,这么想当然的推论,尽管经过作者检索“陆”姓为可疑,却仍被他视为“其人其事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可信度”,还取信“陆家小姊”是陈映真幼时“生活的中心”之言,认为“陆家小姊”俨然是陈映真“家中的成员”。[同注2,页306。]

但既然是对陈映真的认同起到决定性影响的“家中的成员”,相较于对陈映真其他家中成员如其父辈的考证之严实,作者对“陆家小姊”的功能想象却明显地宽松,叫人感受不到作者反复强调在“目的与手段”之间的道德均衡感。

三、“认同危机”三原论的殖民现代性幽灵

《现象》作者说陈映真的“认同危机”有三个来源:不如己意又“错乱”的家族史;从学校教育接受党国“内战/冷战”的价值体系;“陆家小姊”的儿时记忆。“三者长期交相显隐、竞逐缠绕。”[同注2,页303-304。]“陆家小姊”被失衡地说解为陈映真的恋母式“原欲”已如前述,而与恋母“原欲”论述相伴的恨父“原罪”论述──不如己意又“错乱”的家族史,加上所谓党国教育“内战/冷战”价值体系的思想“原型”,笔者归纳为作者说解陈映真“认同危机”的三原论。

(一)暴露殖民主义的遗害

由于《现象》的论述基础是试图脱离“殖民/反殖民”这个基本事实的脉络,来建立彼多元文化主义的“台湾特殊性史观”,却反而自囚于殖民主义的支配,这可说是存在台湾文史论中具有一定普遍性的“陈明成现象”。比如《现象》之前,作者写过《陈芳明现象及其国族认同研究》,也在捕捉台湾知识人国族认同的心影,据说是出自他“一种住在家里的更本质的漂泊与不安”。[同注2,页3。]关于不安的魂魄,在陈芳明论述日殖时代台湾知识人的文化认知时,也曾提出两难于殖民统治与现代化的精神困境,却也因而自曝“殖民现代性”幽灵附体的精神症候。[ 刘小新《阐释台湾的焦虑》,台北:人间,2012年4月,页119-120。]

类如垂水千惠式的对于被殖民者的“同情和理解”,《现象》的作者本来不乏基于对困境中“人”的关怀;但透过对陈映真反殖民立场的批判或不以为然,却又表现出对殖民主义压迫的消解或遮蔽。因此,在台湾的历史处境看来,作者专找“经典”的台湾知识人来构筑的“认同现象”,恰好成为他对殖民主义的经典姿态的镜像。比如作者以其业师林瑞明和林父之间的“长大说”为对照:林父用“土断”──重修祖坟以镌刻祖籍为“台南”的方式,来教育林瑞明“我们是台湾人”;而身为“战争受害的世代”,林父勤于阅读日本人的太平洋战争史,并用“长大了,你就会知道”回应幼年林瑞明对其“日本奴化教育”的质疑。[同注2,页277。]

但对于陈映真没能肯定父执辈的日殖经验,没能“接上”陈火泉、锺肇政、叶石涛、吴浊流等“跨语世代”的恋殖心智或困扰,因而没能“转变为台湾认同的捍卫者”,反而坚持“自来”的中国“民族立场”,作者深表不以为然。[同注2,页278。]

这种书写策略的问题是:为什么“认同台湾”就得走上中国人的对立面?为什么就得怀恋日殖经验而不是批判殖民遗害?林父的“土断”式台湾认同,难道不是产生于日殖影响后的“歪曲”与“置换”?为什么陈映真与陈父欲扬弃这种日殖影响而恢复台湾人的中国认同,就被作者说成是台湾文学不能不正视的“陈映真现象”?[同注2,页275-276。]或者说,人为“真空”的陈映真现象,才是作者与其业师自身的恋殖镜像?

《现象》一书对陈映真生父与养父在日殖时代的活动展现高度兴趣,并对陈映真因此怀抱“原罪”而“为尊者讳”的行为大表不满。对于陈映真《鞭子和提灯》以及《父亲》中其生父的三句话“首先,你是上帝的孩子;其次,你是中国的孩子;然后啊,你是我的孩子”──作者忧虑台湾的殖民记忆将因此被消音、被掩埋。而对于陈映真生父《在基督里的一得》,只提“基督信仰”和“中国情怀”,却绝口不提自己战前的点滴──最令作者不解:“对于‘台湾行进曲’辉煌的创作事迹完全付之阙如、三缄其口,遑论陈炎兴先生所特具的音乐长才。”[同注2,页50-52。]

其他如“青出于蓝”、“一举成名”、“独具作曲的才气”;[同注2,页41。]“在日治时代最精彩、最活跃的人生时刻”;[同注2,页58。]“空前绝后的例子,在台湾史上可谓弥足珍贵”;[同注2,页66。]“一生最意气风发的一段日子”、“最闪亮精彩的人生时刻”、…等等超乎寻常的讴歌。[同注2,页69。]以及如作者不满“日治时期的巡查部长陈根旺,就是战后初期的县议员陈根旺;战后初期的县议员陈根旺,就是陈映真《后街》里的慈父;…长期以来遭到官方讯息的不当割裂以及陈映真文脉里似有若无的隐匿,以致‘几乎’所有的‘线索’都快凭空蒸发”等等,[同注2,页93。]叫人质疑作者是寓贬于褒?还是出自肺腑之言?

《现象》的整整前三章里,作者帮忙读者找陈映真的爸爸,并再三搬出陈映真“弑父”的戏码,[同注2,页125,页129,页131。]然后质问“‘日本多桑’何以成为‘中国父亲’”?[同注2,页120及页162。]但既然要用精神分析的套路,其实也不难回答:台独以台湾为母亲,陈映真以中国为母亲;所以台独弑父即“去中国化”,陈映真弑父即“去台湾化”;因此积极寻找陈映真爸爸,反映的是“恨父恋母”的同一种焦虑模式──这种近乎白痴化的精神分析说解本属荒诞;但由于脱离“殖民/反殖民”这个基本事实的脉络,作者认定“陈映真家族史恰好呈现台湾人在国族认同上主体缺位的现象”,[同注2,页120。]荒诞也就顺理成章了。

日殖台湾期间,台湾无法整体参与近现代中国反殖民革命所建立起来的主体性,从而在现代国族认同的进程上有别于大陆各省。但那并不意味台湾人就欠缺中国主体认同,日帝投降后台湾民众自发地认同“光复”就说明这一点,陈映真家族只是这个整体转变的一部分。在这个现代意义国族认同的转变以前,台湾人被日殖当局视为“清国奴”;而由于无法参与现代中国国族运动,日殖台湾人在“清国奴/皇民”之间陷入认同困境,从而有着形形色色的殖民地角色,陈映真父辈当然也不例外。更何况,陈映真父辈的认同转变,与陈映真站在去殖民化立场来批判皇民意识和总体意义的“协力者”,其实并不矛盾。

至于“内战/冷战”这种认知体系的原型,无论是否来自党国教育的影响,它都是当代地缘政治和历史处境至今残存的基本结构,也是全球殖民主义经验的一部份。超克这种双战体系所衍生或派生的政治、经济、社会、文教、思想对于中华民族的宰制,是陈映真倾注毕生心力于反殖民斗争的理由,也是他所认知最根本的人的解放与人道主义。

但由于“整个中华民族的观点”在台湾的人为“真空”,像《现象》那样以“中国/台湾”二元化、对立化的思维来看待陈映真的“现象”,[同注2,页312-313。]其本身就是双战基本结构的一部份。就这个视野来看,所谓《人间》杂志的整体言论逐渐失去了“台湾市场”,[同注2,页311。]恰恰反证台独势力从属新殖民主义的性质。而台湾政治台独化以后,在经济、社会、文教、民生方面的整体下滑,又证明《人间》打击台独(分离)意识的先见之明。

(二)过时而虚矫的“爱台/弃台”道德审判

1988年陈映真筹组中国统一联盟,使台湾人不在“整个中华民族的观点”中缺席;而1990年2月陈映真率团访问大陆,是突破殖民主义双战体系割裂台湾与宰制中华民族结构性阻碍的行动。在这样的过程中,在1989年后全球性反共反华的战略围堵高墙下,在中国主体性缺位的“恋殖心智”与“岛国体制”内,陈映真一任我行的取舍进退,自然会碰触许多人的神经底线。这就是《现象》所谓“陈映真自从1990年2月访中之后,在台湾内部与艺文同好之间区分你、我,在台湾外部与中国党政泯除敌、友的言论举止,更是变本加厉”的现象。[同注2,页273。]

然而,区分你/我、敌/友,乃至异己关系的转化,其实是“两岸分断体制”从建构、发展到逐渐崩解过程中无可避免的现象。同胞因此成仇、亲友因此反目的实例所在多有,岂只是陈映真和他的文友?陈映真与《人间》派知识人欲解放这种体制壁垒,为的正是终结因国族认同而异己化的两岸枷锁与同胞悲剧。与此相反,锺肇政1993年出版的《怒涛》就不同于他《浊流三部曲》和《台湾人三部曲》的抗日民族意识,而是转向崇尚“日本精神”与鄙视被总体化的“支那恶习”。[朱双一《“二二八”文学书写与台湾意识的自我异化──锺肇政长篇小说《怒涛》论析》,陈映真等《228六十周年特辑》,台北:人间,2007年3月,页324-325。]在1990年代“文化台独”与“本土八股”高涨的思潮中,锺肇政的《怒涛》与李乔的《埋冤‧一九四七‧埋冤》都是以“崇日”为手段、以“仇华”为目的的具体表现,[同注48,页334-335。]“爱台湾”则不过是同时代兴起的工具性话语。

在那种亵渎“爱台湾”的狂潮下,陈映真拒绝成为彼等的泄欲工具,揭露彼等“罪恶宣传混淆是非的真面目”。[陈映真《母亲的叮咛──拜见诗人臧克家先生》,《228六十周年特辑》,台北:人间,2007年3月,页416-417。]如此一来,陈映真与其早年文友的“反目”、“成仇”,只是普遍实例之一而已。但《现象》则延续着锺肇政等人的思维方式,其所谓陈映真“认同危机”的三原论,终究是在陈映真“真空”的炼炉内操作着“爱台湾”的旧套路。比如大量搜罗陈映真早期与锺肇政等人的往来书信,用整整两章资料(或八卦)的篇幅来介绍作家们的私交,说陈映真与锺肇政从亲密的“文学诤友”决裂为“认同论敌”云云──作者指说那本质上是锺肇政“拥抱”台湾而陈映真“弃绝”台湾的缘故。[同注2,页278。]至此,可见作者以工具化的“爱台/弃台”二分法对陈映真进行道德审判的终极尺度,其手段与“卖台论”政客并无二致。

然而,这种“爱台/弃台”的说解套路,是依存在“恋殖情境”和“反共岛国体制”内才管用。但随着中国掘起与双战体系的相应瓦解,新世纪的地缘政治格局和历史境遇,将使人们以“整个中华民族的观点”来恢复并重新诠释“爱台湾”话语的脉络与内涵,从而给予陈映真更适切的评价。

这样看来,《现象》不论是“八卦”还是“史料”,它指出陈映真父辈的日殖经验,指出陈映真文风、文友的转折与发展,就是指不出陈映真“不能议价,不可买卖,不许交换”的民族立场的“转向”,[陈映真说:“分裂民族的统一,至少对我而言,是一个知识分子为了坚持其出生的尊严、知识的尊严和人格的尊严的原点,不能议价,不可买卖、不许交换的。”见陈映真《文明与野蛮的辩证──龙应台女士〈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的商榷》,人间出版社编委会《2‧28:文学和历史》,台北;人间,2006年2月,页140。]这就与锺肇政乃至林瑞明等人物构成某种失衡感的画面。于是在“摧毁经典作家”的迫切需求下,作者终究落入“爱台/弃台”的方法论窠臼。从这个视野来看,作者以为依靠收集陈映真私人资料(八卦)来“打破经典神话”的自许,勿宁说是再现了将“爱台/弃台”这个炼炉变成殖民主义夜壶的悲哀;而作者以为“摧毁经典作家”的不道德焦虑,其实只是自曝至今尚未归位“爱台湾”主体脉络的自我膨胀或道德心虚而已。[同注2,页70。]

四、“反共八卦”与“反共八股”

正如林瑞明所说,战后台湾出生的几个世代,都受到国民党党国教育的影响。[林瑞明《理想继续燃烧》,封德屏主编《人间风景‧陈映真》,台北:文讯,2009年9月,页159。]什么是“国民党党国教育”?就台湾语文教育的选材来看,“崇古”、“反共”、“防左”是其核心原则;也正是在同样的视角看来,“国民党党国教育”的影响至今仍在,其“反共八股”的气息是一脉相通的。这从陈映真作品的“完败”、毛泽东诗词的“从缺”、闻一多新诗的“空白”,以及余光中、龙应台、徐志摩、张爱玲、林泣漾等作品的“完胜”,可充分证明这一点。林瑞明在这种影响下,其中国印象定格在“文化大革命”与“八九事件”的历史刻度上,[同注54,页159-160。]实在还不是过时的孤例,《现象》的作者自然也难例外。

因此,作者所谓“摧毁经典作家”的手法,是打着“认同台湾”的旗号来延续“反共八股”的老套路,也就不足为怪了。《现象》书末两章“追记‘情怀中国’的陈映真”,无非就是把陈映真证成“亲共”、“媚共”的形象,好在这块反共阵地上对他的人格与作品行刑。这与作者评价陈映真所采取的“爱台/弃台”方法论,构成一种镜像关系。尴尬的是,作者以为扬弃了“党国八股”的思维,却被表面的扬弃遮蔽了回护党国思维的自觉和反思,“反共八股”至今仍是岛内两大党所共享的历史遗产。这是“国民党党国教育”对作者师生二人的精神戕害,而工具化的“认同台湾”,不过是这种精神戕害的掩体。

比如《现象》末两章大量搜罗陈映真认中亲共的信息,无论“八卦”与否,全塞进这种“反共=爱台”/“亲中=弃台”的套装内,以打扮陈映真为“国境内的他者”示人。这些零碎的“反共八卦”读起来乏味可陈,因为陈映真的中国形象和民族立场实在不需要作者再来添足。所以,类如影视娱乐版的这两章内容,远不如《现象》前三章还有起码的考证意义和历史价值;然而也恰恰在这乏味的两章中,透显作者的心智或精神状态。作者说“人间出版社”的存在,是“协助中国从事对台软性渗透”;[同注2,页331。]只不过,今时已非1970年代,作者的说法起不到《狼来了》的效果,但能说明“反共八卦”只是“反共八股”的嫡传。

《现象》第330页抨击“人间”在1996年3月出版《战云下的台湾》,说陈映真等人对大陆武力要胁台湾“见猎心喜”,“完全无视于台湾人民的民主悲愿”云云。

其实“民主/反共/台独”的概念,经由台湾政治人物在殖民主义双战体系制约下的操作,多年来已形成一种共生(相互绑架)的政治逻辑。陈映真的政治觉悟超迈这种逻辑的制约;解放这种制约,从而是他人道主义彻底性的表现方式。在20多年后的今天回顾《战云下的台湾》,恐怕很少人会无视台海上空的战云;否则,台湾当局多次惊心动魄的“万钧演习”所为何来?日本作家本田善彦认为,暗地对中共有期待的台湾群众比外界想象的还多,用“这个国家”自我欺瞒的政客,只是制造精神上的痛苦而已;而距离“解体”剩下的时间,也许比他评估的还短得多。[本田善彦《台湾“这个国家”终自我解体?》香港《亚洲周刊》2017年1月8日,第31卷第2期。]那么,陈映真20多年前是恫吓?是先见?是见猎心喜?将由新的历史境遇来证明,同时也证明《现象》的政治属性。

至于陈映真的文学事业为政治志业服务,实在不是《现象》所批评才有的现象。[同注2,页287-288。]被视为文学自觉与独立的建安时代里,曹丕尚且说文章是“经国之大业”;更早的《诗经》中,《伐檀》、《硕鼠》都带有鲜明的政治色彩,而不是鸳鸯蝴蝶梦。遑论《孟子》、《史记》、《红楼梦》、《西游记》、《谏逐客书》、《论贵粟疏》、《隆中对》、《六国论》、《病梅馆记》等经典名著,无不闪耀着思想光辉和政治哲理。义大利文艺复兴的先驱者但丁、佩脱拉克和薄伽丘,十八世纪中叶法国的卢梭、伏尔泰,现代中国的鲁迅乃至当代的莫言等,在在证明文学与政治有着天然的联系,不必也无法切割。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现象》,恐怕也切割不了自身的政治目的吧?

作者质问中国民族主义者:“在过去四百年或更早的历史,中国拯救过台湾人了吗?(更不要说掠夺)台湾依赖中国的下场究竟如何?(恐怕是罄竹难书)陈映真一贯的‘阶级压迫说’是无法完整地回答台湾史的任何一个阶段的。”[同注2,页324。]毛泽东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认为,几千年来的文明史就是“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的阶级斗争。[《丢掉幻想,准备斗争》,《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第1491页。引自《毛主席语录》,北京:新华书店,1967年3月,页8。]具体到台湾史来看,若说“掠夺”,台湾史首先是大陆移民对台湾自然资源的“掠夺”,其后是不同时期的大陆移民对台湾不同时期先住民的“掠夺”;[例如民进党籍原住民代表谷辣斯.尤达卡就把郑成功比作蒋介石,她说明郑来台屯垦却造成原住民流离失所,因此反对台湾官方代表去延平郡王祠祭拜郑成功,见《部长祭郑成功 原民绿委促喊卡》,《旺报》,2017年3月7日,A8版。]若说“拯救”,收复台湾、光复台湾,解放荷殖、日殖乃至美、日新殖民主义对台湾人的宰制,显然不是“台湾人民内心自主自救的意志”就能毕其功。

历史证明台湾人的反殖运动,是“整个中国”反殖民斗争的一部分。[就连1915年台湾农民的噍吧哖抗日,都祈用“玉皇大帝”、“九天玄女”等中国神明来抵抗日殖当局,见陈映真《文明与野蛮的辩证──龙应台女士〈请用文明来说服我〉的商榷》,人间出版社编委会《2‧28:文学和历史》,台北;人间,2006年2月,页138。]与此相反,试图脱离东亚反殖民地缘政治脉络和历史处境的所谓“特殊性”、“本土性”、“自主性”的唯心主义台湾史观,其实是走到中国反殖民主体性的对立面,而成为殖民主义的扈从。

五、结语

陈映真是台湾应运而生的作家,双战体系的时代和处境决定台湾知识界需要一位反殖民的精神领袖,来接续并指导台湾人与整个中国革命所建立的主体性恢复联系。这样的联系被人为分断太久,陈映真义无反顾地挺身拒绝分断下去,并殚精竭虑地留下许多精神遗产。[2017年11月,人间出版社已整理发行《陈映真全集》23卷,共815篇、450万字。]

然而,双战体系的残馀存在,说明束缚中国人的“帝国主义世纪”尚未完全翻页过去,陈映真在台湾语文教育中的“真空”就是个例证。殖民主义中存在某种“现代性”,但“现代化”不等于接受殖民主义和它的价值观;特别是用后者来阻却中国人解放双战束缚的种种“现代性”修辞,其本身就是殖民主义的组成部分。台湾语文教育是否能超克双战体系,还给台湾师生被人为“真空”的完整中文、历史和世界观?对陈映真作品的取舍可否,将是最主要的指标之一。

陈映真无需被后人偶像化或神圣化,他的罪赎般意志也未必是后人所堪比况,未必是后人所堪重复的内在挣扎。然而真正该正视的“陈映真现象”,是陈映真在《山路》所揭示的台湾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为何会被集体襟哑、漠视、遗忘、甚至扭曲?陈映真就像一面心镜,我们的未正视或不正视,才是最深层的“台湾问题”。

由《陈映真现象:关于陈映真的家族书写及其国族认同》一书看来,作为直面双战历史境遇的中文作家,祛魅化的陈映真反而更值得让人切近他的作品意涵,这也是避免陈映真被“真空”的最好方式。

附录:1995年台北国立编译馆发行的高中国文统编本“初版”(末代统编本)

课次     册别   第一册      第二册      第三册      第四册      第五册      第六册

第一课      哲学家皇帝─陈之藩(民国)         黄花岗烈士事略序─孙文(民国) 黄州快哉亭记─苏辙(北宋)         台湾通史序─连横(民国)      社会的不朽论─胡适(民国)         大同与小康─小戴礼记(秦汉)

第二课      师说─韩愈(唐) 岳阳楼记─范仲淹(北宋)    秦士录─宋濂(明)      骡说─刘大櫆(清)      正气歌并序─文天祥(南宋)         虬髯客传─杜光庭(唐)

第三课      左忠毅公轶事─方苞(清)    我们对于一棵古松的三种态度─朱光潜(民国)     失楼台─王鼎钧(民国)         留侯论─苏轼(北宋)   赤壁赋─苏轼(北宋)   劝学─荀况(先秦)

第四课      一对金手镯─琦君(民国)    墨池记─曾巩(北宋)   指喻─方孝孺(明)      义田记─钱公辅(北宋)        鲁智深大闹桃花村─施耐庵(元)

现代诗选

错误─郑愁予    不系之舟─林令

第五课      廉耻─顾炎武(清)      渐─丰子恺(民国)      烛之武退秦师─左传(先秦)         散戏─洪醒夫(民国)   醉翁亭记─欧阳修(北宋)      张中丞传后叙─韩愈(唐)

第六课      檀弓选─礼记(秦汉)   长干行─李白(唐)      段太尉逸事状─柳宗元(唐)         六国论─苏旬(北宋)   谏太宗十思疏─魏征(唐)      旧─梁实秋(民国)

第七课      学问之趣味─梁启超(民国)         口技─蒲松龄(清)      陈情表─李密(西晋)   琵琶行并序─白居易(唐)         训俭示康─司马光(北宋)    过秦论─贾谊(西汉)

第八课      司马季主论卜─刘基(明)    教战守策─苏轼(北宋)        范进中举─吴敬梓(清)        纵囚论─欧阳修(北宋)         情采─刘勰(南朝梁)   剪掉散文的辫子─余光中(民国)

第九课      始得西山宴游记─柳宗元(唐)     刘姥姥─红楼梦(清)   国殇─屈原(先秦)     冯谖客孟尝君─战国策(先秦)         蓼我─诗经(先秦)      观行─韩非(先秦)

第十课      看不见,可是你依旧存在─蒋经国(民国)    与元微之书─白居易(唐)    谏逐客书─李斯(秦)   苍蝇与我─林文月(民国)     八通关种种─陈列(民国)    鸿门之宴─司马迁(西汉)

第十一课   桃花源记─陶潜(晋)   道德的勇气─罗家伦(民国)         察今─吕氏春秋(先秦)        祭十二郎文─韩愈(唐)         水经江水注─郦道元(北魏)         与陈伯之书─丘迟(南朝梁)

第十二课   谈静─张秀亚(民国)   世说新语选─刘义庆(南朝宋)     山谷记载─杨牧(民国)        游褒禅山记─王安石(北宋)        宫之奇谏假道─左传(先秦)         召公谏厉王弭谤─国语(先秦)

第十三课   项脊轩志─归有光(明)        翡冷翠山居闲话─徐志摩(民国) 晚游六桥待月记─袁宏道(明)     用奇谋孔明借箭─罗贯中(明)      庄子寓言选─庄子(先秦)    韩诗外传选─韩婴(西汉)

第十四课   明湖居听书─刘鹗(清)        出师表─诸葛亮(蜀汉)        新五代史伶官传序─欧阳修(北宋)      典论论文─曹丕(曹魏)         训蒙大意─王守仁(明)        曾国藩日记选─曾国藩(清)

第十五课   饮马长城窟行─佚名(东汉)

古体诗选

1 饮酒之五─陶潜(东晋)

2赠卫八处士─杜甫(唐)

近体诗选(一)

1八阵图─杜甫

2宿桐庐江寄广陵旧游─孟浩然

3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王维

词选(一)

1清平乐─李煜

2苏幕遮─周邦彦

散曲选(一)小令

1大德歌‧秋─关汉卿

2沉醉东风‧渔父词─白朴

3折桂令‧九日─张可久

琵琶记糟糠自厌─高明(明)

第十六课

近体诗选(二)

1山行─杜牧

2黄鹤楼─崔颢

3登金陵凤凰台─李白

词选(二)

1念奴娇‧赤壁怀古─苏轼

2贺新郎─辛弃疾

散曲选(二)套曲

题西湖─马致远